//张氏斑铜——“铜文化消逝”浪潮中的坚守

张氏斑铜——“铜文化消逝”浪潮中的坚守

张伟

(一)

周五下午两点,张伟穿上外套急匆匆地准备出门,“他们跟我说二道巷的李老头爬山拾柴火的时候捡到了一块天然铜石,我赶紧去看看能不能收回来。”话语刚落张伟就一把推开“张氏斑铜”院子的大门,脸上透露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五千卖不卖?”张伟拿起那块天然铜石看了看问到,“不行,要九千。”捡到天然铜石的李氏回道。在反复喊价之后,张伟最终以八千元的价格收购了这块看起来黑乎乎的“石头”。捧着石头回张氏院子的路上,他一边饶有兴致地把玩着这个“石头”,一边说道:“这块铜应该可以做一个精美的花瓶了!”

张伟,1988年出生于曲靖市会泽县的斑铜工匠世家,是会泽“张氏斑铜”第十三代传人,同时也是曲靖市斑铜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大学毕业后,他原本选择到当地一家知名国企工作,但父亲离世后,厚重的家族历史使得他下定了决心,回乡继续传承斑铜技艺。

“虽然以前会泽是因为盛产铜矿出名,但是现在要找到一块天然铜石已经不容易了。”为了寻找到好的原材料,张伟在会泽的大街小巷安插了很多“眼线”,如果谁家发现了天然铜石,或者是想转手家里收藏的铜石,就会有人来通知他,随后便有了开头的那一幕。现今想寻得天然铜石十分不易,铜石的价格便都不便宜,刚花大价钱买了一块“石头”的张伟一路兴奋不已。

重新回到“张氏斑铜”院子里,张伟的母亲刚好坐在门后的一个小凳子上,清洗着一个铜制的香台,钢丝球摩擦着铜面,发出轻微的“唰唰”声,盆里的水呈现出淡淡的绿色。看到捧着铜石回来的张伟,母亲停下了手中的活,伸着脖子看向那块天然铜石,操着会泽方言问道:“多少钱收回来的?”张伟一边说“八千。”一边将铜石呈到母亲面前。张伟母亲抱怨了几句铜石价格越来越贵之后又重新开始了手里的活。

张伟母亲袁云珍

(二)

张伟的母亲袁云珍是现在“张氏斑铜”院子里对张家斑铜历史最了解的人,和别人聊天时,她总忍不住一遍遍讲述张家这个因铜而起伏兴衰的故事。

张氏家族祖籍南京,先辈均为铜匠。明末,与大批手工业者移民来滇,清康熙末迁徙至会泽定居,在城东经营铜器,兼制斑铜工艺品,自产自销。会泽城里,有条著名的铜匠街,里面有数十家人会打造铜器,但技艺最好的,应属张姓。其第十代传人张宝荣、张宝华兄弟制作的铜炉,在1921年巴拿马国际博览会上获银奖。然而, 传承到第十一代张兴元时,由于国家政策变迁,斑铜技艺险些断绝。直到80年代末,国家经济体制改革,省轻工业厅等有关部门拨付专款对会泽斑铜工艺进行抢救,张兴元才逐渐重兴旧业。此前张兴元主要是利用铜器是打造炊具、佛事祭祀用品,恢复斑铜工艺之后,便不再局限于做炊具和佛事祭祀用品,逐渐转向旅游工艺品的制作。

张兴元、张克康以及张伟兄弟二人

张兴元手持斑铜花瓶

张克康是张氏斑铜的第十二代传人,只是跟随张兴元学习炼制斑铜时,张兴元已是古稀之年,又因为早年为国民政府打造铜炊具时受到刁难,遭受牢狱之灾,导致精神上受到了打击,以至老年时得了老年痴呆症,只能做而不会说,张克康也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幸好张克康的母亲记性较好,便给张克康讲述如何打铜,但是火候的掌握却不擅长,张克康便凭借自己石匠和木匠的手艺,再加上不断的练习之后,逐渐地掌握了斑铜的制作和烧斑的火力和火候。

张克康的努力推动了“张氏斑铜”进一步发展,1999年6月被省文化厅命名为云南省民族民间美术师。2008年6月,斑铜制作技艺被国务院公布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09年6月,张克康被文化部命名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斑铜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

在张伟的母亲的记忆里,张克康得到这些荣誉的过程是十分艰难的,袁云珍嫁给张克康时,他还在做木匠和石匠,袁云珍还得每天早起磨豆腐,一家人的生活是靠这些生计维持下来的,但张克康开始制作斑铜后,全家生活的重担就都落到了磨豆腐的袁云珍肩上。“几十天甚至几个月才能做出一个像样的斑铜工艺品,他爸刚开始做的时候又因为火候掌握不好浪费了许多材料,那段时间生活真的是非常艰苦了。”袁云珍回忆到,张克康在刚开始制作斑铜的过程中几次差点放弃。

2013年,张克康因患肺癌去世,从那以后,“张氏斑铜”的传承重担就落在了张伟这个年轻人的身上。但因为张克康去世时张伟才25岁,和父亲学习斑铜技艺不到一年,在其他人眼中,这个年轻的小伙儿在“张氏斑铜第十三代传承人”这个名号前,似乎显得有些单薄了。

(三)

张伟在打铜

天色有些灰暗,好像马上就会有一场暴雨来袭。张伟打开煨好的火堆,添了些栎炭,推上鼓风机电闸。一会儿,火堆由暗变红,窜出了火苗,越烧越旺。张伟拿出一块几天前花一万元收购回来,已经经过了千百次捶打的铜块,待通体烧红,抡起锤子,开始“叮叮当当”地敲打个不停。“这个铜里面含有很多杂质,所以就要反复灼烧、敲打它,把杂质敲出来,然后去除掉,这个过程其实挺麻烦的,要重复很多次,才能把杂质剔除干净。”张伟一边说,一边头也不抬地专心捶打着手里的铜块,眉间挤出了一个“川”字,额头冒出了细微的汗珠。

一件精美的斑铜作品首先得选取一块含铜量超过90%的天然生铜,然后经过净化、烧斑、精加工、打磨、抛光、显斑等20余道工序,历时两三个月才能完成。

张伟和母亲都提到过,张氏家族制作斑铜有一个密不外传且只传男不传女的显斑配方,这是一种添加了几种植物煮出来的药水,将成型的铜器放入药水中反复加热擦洗,就会显出美丽的斑纹。这种祖传的药水虽然能够让铜制品显出花纹,但是对人体也有很大危害,在张伟记忆中,父亲和大伯甚至张家再往上的几代人,容易患病早逝都和药水有一定的联系。

抛开药水的毒性不说,年仅25岁就成为“张氏斑铜”唯一传承人的张伟,更担心的其实是自己的技艺水平,在面对多家媒体采访过程中张伟都表示自己虽然从小耳濡目染,但只是掌握了基本的制作技艺,想创作出令人赞叹的斑铜作品,还需要不断的潜心学习、研究,传承并创新斑铜制作工艺。

成为“张氏斑铜”第十三代传承人至今,除了制作鼎、炉、瓶、筒等传统的工艺品外,张伟还创作了具有云南民族风情的《傣家少女》,也有简单适用的钢笔、打火机,还有作为装饰的小挂件等。2013年因在保护和传承会泽斑铜方面作出的突出贡献,张伟被评为会泽斑铜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2017年9月被评为云南省第七届百名拔尖农村乡土人才。

25岁到30岁,张伟在不停的敲敲打打中磨炼自己的技艺,打铜的声音唤醒了这个位于云南省曲靖市的会泽古城,铿锵声成了铜匠街唯一的遗存,而挂在门口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斑铜制作技艺”的标牌显示了300多年来的历史积淀。

(四)

“我们张家是最早开始做会泽斑铜的手艺人了,所以有很深的斑铜文化底蕴,但是为什么一直没有把斑铜传出去,带动会泽的发展,这也是我这几年一直在考虑的问题。”张伟看着贴在室内墙壁上的照片,语气里满是遗憾。

张家人世代住在清代传下来的老房子里,张家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参观点后,张伟拆了老房子修了楼房,一楼是展厅,除了几件传家的生斑作品,还有一些跟其他人合作的熟斑旅游纪念品,墙上挂着受访过的节目以及各种领导来探望慰问的照片。已经三十岁的张伟依然未婚,和六十多岁的母亲生活在一起,在张氏斑铜的院子里还有哥哥家的一儿一女,张伟的朋友。从父亲张克康去世到现在已经五年多了,在这五年间,年轻的张伟默默在炉火边敲敲打打,从别人家收购天然铜石,遇到好的坯料,可以制成斑铜器具出售,遇到不好的铜料,也只能看着烧出来的一对铜渣默默叹气。

斑铜的光芒可能因其他手工艺品的发展而被掩盖,现在想要做出一举成名的作品更加困难,继承张氏斑铜手艺的第五个年头,张伟没有做出“斑铜鼎”这样誉满全球的作品,但是他的朋友圈中全是对斑铜发展的憧憬和信心,就像他的签名那样:“既然选择了,就坚强地走下去。”五年间,他将斑铜技艺搬上了世博会,搬上了央视等各大媒体平台上,他使“张氏斑铜”的名声传出会泽。除了斑铜工艺品外,张伟还尝试将斑铜产品从摆件发展为实用品,他计划着创办一个文化创意园区,让更多的人来学习斑铜技艺,用他的话说,“通过媒体对斑铜进行宣传,是在更好地发展斑铜文化。”这是他的父亲和爷爷都没有想到的。

2018-09-17T04:21:40+00:00九月 16th, 2018|旅游|0 Comments

Leave A Comment